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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陛下,請自重(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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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陛下,請自重(13)

侯府現在不叫侯府。

自齊氏一黨倒臺後, 曾經的忠勇侯榮升為一等忠勇公,其夫人也封了一品誥命。爵位可承襲三代,三代後若無功勞便是降等襲爵。

國公爺沈泰如願地為妻為沈氏後代子孫謀得這般榮譽, 悲涼的卻是妻子與他離心,也沒了承襲的子嗣。

外人不知, 他自己卻又如何不清楚?

早年征戰, 他傷了身子, 今後再難有子嗣——亭兒便是他這輩子唯一的血脈,現今卻是生死不知。

作為父親, 國公爺是不願意相信兒子遇難的。

只是一年過去了, 陛下和他派去尋找的人始終沒有消息,心中原先抱存的希望漸漸變成了絕望,整個人也如被抽去了精氣神, 不過三十餘九, 便已是華發叢生,老去不只十歲。

這日下朝, 國公爺被陛下留下。

二人坐在禦書房, 裊裊輕煙從香爐裏面飄出, 繚繞升騰。

嗅著提神醒腦的熏香,國公爺有些迫切地想問陛下將他留下, 是不是亭兒那邊已經有了消息, 正欲張嘴擡頭, 就先聽得一陣咳嗽聲。

聲聲力竭, 撕心裂肺。

他飛快擡頭,就見陛下削瘦許多的蒼白面容因劇烈咳嗽而染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紅,他心中大驚,連忙上前端起手邊的茶水餵過去。

覆在後背上的手卻是摸得一片硬.邦.邦的骨頭, 心中一酸:“陛下,您要保重龍體啊。”

當日陛下跳河去尋亭兒,導致寒氣入體生了場大病。

甚至不顧龍體的安康,幾度出宮親自尋找亭兒下落,繼而留了病根。本以宮中禦醫囑咐,好生將養還能痊愈,可陛下急著給亭兒報仇,又心思太重,導致病情一拖再拖。

陛下不在意地擺手,示意自己不礙事。

又接過茶水潤了潤嗓子,止住咳嗽,緩了片刻,待得國公爺坐回椅子,方道:“朕召你前來,是為兩件事,其一北邊的梁朝小國想求得我南朝庇佑,派遣使臣送公主前來和親,朕打算派你前去邊界迎接公主,另,你多挑選幾個尚未成家的俊俏好兒郎一並帶上,他們之中若有能叫公主看上者,朕賜其爵位。”

這消息方才朝堂已經討論過。

陛下當時沒應聲,他還以為陛下是趁勢將公主納入後宮,畢竟陛下今年已二十有七,早先不娶皇後納後妃是不願生子嗣被齊治一黨暗算繼而拿捏幼帝登基。

可現今士族已經衰敗,流亡在外的也不成氣候,陛下就當以國家為重,綿延子嗣,安定朝邦。

“陛下,此舉臣覺得不妥。”國公爺起身拱手道。

陛下擡起淡淡的眼:“有何不妥?朕又沒生育能力,納進後宮叫天下人看笑話嗎?”

“兩國修好,怎——陛下!”國公爺驀地反應過來,不敢置信地擡起頭,瞪圓了一雙眼看向神情平淡的陛下:“您、您說什麽?”

“好了,此事就交由你去辦。”陛下說著,嗓子眼又湧.出了癢意,他端起茶碗飲了一大口,壓下癢意,繼續道:“朕要跟你說的第二件事是,你夫人之前好似說過沈愛卿在出事之前見過她一面,刻意留下了一句‘一切安好和兒子不孝,今後不能常伴於膝下’這等話?”

一聽陛下提及兒子。

陛下無法生育的震撼登時被傷痛替換,他沈痛地點了點頭:“犬子剛失蹤那會兒,我夫人無法承受失去兒子的打擊,便說了這樣一番話。”

國公爺一開始也對這番話抱過希望,可與那條河相接的河域乃至江河周邊掘地三尺都沒兒子的消息,他便是不信,心底也隱隱有了兒子是不是被沖進江河沈了河底的想法。

“那你夫人近一年來可有什麽異常舉動?”

陛下的詢問將他的思緒抽拉回,他不忍地閉上眼,痛苦地回憶道:“自從犬子走了後,內子便與臣生分並搬去了佛堂,平日就守在佛堂禮佛,每月初一十五回去青山寺燒香為我兒祈福。”

陛下微微點頭,閉上眼揮了揮手,示意國公爺先退下。

他不信沈江亭就這麽死了。

得老天眷顧重活一世的人怎能死得這般輕易?可更叫他心痛難忍的是,沈江亭沒死卻不願意將活著的消息送回來。

因為這代表對方對自己有極深的怨恨。

想到這兒,他掏出放在袖口裏的瓷瓶,面不改色地拔開瓶塞,倒了點粉末在茶碗裏,旋即就著茶水一飲而盡。

這邊的國公爺從宮裏出來,回到國公府。

由小廝伺候著換了朝服,問了下夫人那邊情況,便邁步朝佛堂而去。

佛堂香火繚繞,一襲素服的國公夫人挺著脊背表情虔誠地跪在蒲團上,一手敲著木魚,一手掛著佛珠撚動,口中頌著佛經。

木魚聲伴著誦經聲在佛堂回蕩,蘊含.著某種平靜人心的力量。

而她面前的佛像香臺上,插著三根燃燒的香。

裊裊而起的煙霧繚繞,往佛像上方氤氳飄散,倒是有幾分飄渺虛無之意。

國公爺找大丫鬟要來蒲團,動作輕緩地放在地上,雙膝一彎,也跟著跪在了佛像前,閉目念誦起了祈求平安的心經。

不想木魚聲忽地停止,誦經的國公夫人連眼都沒睜開,淡淡道:“國公爺有事直說,別用你的虛情假意地褻瀆了佛祖。”

“素茗。”國公爺忍不住為自己辯解道:“為夫真心誠意為我兒子祈求平安,如何算是虛情假意?”

國公夫人神色不變,口吻依舊平靜:“連親子都能當棋子,你這種冷心冷肺、薄情寡義的人,何來的真心誠意?事情都做了,現在來懺悔,已經晚了!”

說罷,她驀地睜開一雙冷漠的眼:“嬋娟,請國公爺出去。”

“素茗!”國公爺忍不住扯住她的衣袖,哀求道:“你別這樣。”

“既然你不走,那我走。”國公夫人一揮袖子,正要起身,就聽到國公爺說:“你別走,我走。我來是想告訴你,陛下委任我為迎親大使,明日就要出發去邊界,你、你好好保重身體。”

然國公夫人卻是重新閉上眼,敲起了木魚,對恩愛多年的丈夫沒有半分囑托和交代。

見狀,國公爺閉了閉眼,深吸了口氣,一抹臉大步走出了佛堂。



這邊的秋昀生怕世界之子被陛下一刀給砍了。

征得沈長安意見後,跑了趟森山,挖了兩株年份不錯的人參攢下了盤纏,買了水粉將臉做了一番修飾,再便雇了輛馬車朝京城出發。

因要照顧沈長安,沿途不時修整,馬車行得也不快,拖了將近半個月,方抵達京城地界,卻恰與國公爺接來的公主使臣相遇在山道上。

馬夫將馬車靠邊停,秋昀不知情況,聽得外頭的馬蹄印聲,撩起馬車窗簾的邊角,抱著沈長安朝隊伍看去——就見肅穆的騎兵隊伍頂盔貫甲,腰掛佩劍,頂著艷陽整齊有序地駛來。

打頭的將軍一身鎧甲氣勢勃發地牽著拉韁坐在戰馬上警戒周遭。

看到沈父,馬車裏的秋昀意外地挑了下眉,懷裏的沈長安卻是深吸了口氣,輕喃道:“爹?”

這一聲仿佛是父子連心,又或只是單純的動靜引起了國公爺的註意。

他耳朵一動,似是察覺到了投註而來的視線,一雙叫人膽顫的虎目輕飄飄朝秋昀那邊一瞥,立時就有騎兵駕馬過來盤問,馬夫哪見過這等陣勢,幾乎都不用騎兵詢問,便將身份倒了個幹凈。

秋昀連忙放下車簾,輕嘆了一聲,撩.開車簾抱著沈長安下了馬車,由士兵檢查。

那聲輕喃的‘爹’國公爺也聽到了。

聽著像是稚兒,卻無緣由地牽動了他的心。他擡手示意隊伍停下,一扭頭就楞住了——一襲白衫的年輕人背對著自己,懷中似是抱著個幼兒,那幼兒仿佛是害怕一般,將腦袋深埋在年輕人的脖頸上。

像。

他失神地望著那道背影,太像亭兒了,簡直是一模一樣。

頓時都顧及不上他國使臣,翻身.下馬,激動地沖過去,卻在靠近時,忽地放慢了腳步,就像是近鄉情怯一般,帶著小心翼翼和滿眼的希望:“亭兒?是你嗎?”

馬夫駭然,旁邊的士兵也是停下了搜查的東西,齊齊看向秋昀。

秋昀又沒有材料去做易容面皮,就只是將臉稍稍修改了一下,糊弄不熟悉之人尚可,但想逃過沈父的眼,他覺得有些難。

而沈長安卻是小身板一僵。

父親一直是他心中的大英雄,但就是這個大英雄,觸怒陛下遷怒得他以男兒身嫁給一個男子,又因食用大英雄給的藥粉而亡。

那時的他是茫然的,因為死得太過意外,所以都來不及恨。

可當他得知自己嫁給齊衡不過是一場政權的博弈,他這個兒子只是顆棋子,他突然就怨恨起了父親,為何不將實情告之於他,讓他到死都當了個糊塗鬼?

他心中又怨又恨。

可真當見了父親,聽得父親這般小心的態度,心中一時不知是怨恨多一些還是酸澀更多一些。

“亭兒?真的是你?”國公爺見年輕人久不轉身,心中希望陡升,當即大步上前繞到秋昀面前,就見得是個膚色微黑,眉毛粗.黑,眸仁清亮卻透著一股陌生和警惕。

他激動的心一涼,細細打量,臉部是有些變化,卻難掩熟悉輪廓,眼眶登時就紅了。

“亭兒,你真的還活著。”國公爺熱淚縱橫,擡臂去拍兒子的肩膀。

秋昀卻抱著沈長安後退了幾步,壓了壓嗓子:“將軍您認錯人了。”

“我的兒子我還能不認識?”國公爺泛紅的雙眼一瞪:“你就是化成灰,老子也認得。隨莫,你帶公主和使臣去鴻臚寺安頓,我要先帶我兒子回家。”

“……”公主?劇情裏那個嫁給齊衡的公主?

秋昀又懵了,劇情裏的公主不是要等到後年才會過來和親的嗎?

他都打算把沈長安交給沈夫人,再去將齊衡救出來,送去梁國與公主,也就是命定的情緣在那裏展開二人的感情線。

齊衡受世界意識偏愛,說不定倆人聯手,還能撈個梁國皇帝當上一當,這般也能彌補齊衡被打壓的命運線。

可,怎麽就提前了?

“亭兒,你懷裏抱的是你兒子我孫子嗎?”

秋昀立時感覺到沈長安整個人都僵了。

國公爺卻是忐忑地伸出雙臂,試探道:“讓我看看?”

秋昀低頭,就見懷裏的沈長安小手揪緊他的衣領,脖頸上已經濕.潤了一片。

心中微微一嘆,到底是親父子,與他這個外來者不同。

國公爺從他沈默中聽出了拒絕,終於意識到兒子似乎有點不對勁。

莫不是兒子失憶了?

想到這兒,他失落地收回手:“那咱先回家,你.娘很想你,她要是知道你還活著,肯定會很高興。”

說著,他搶過馬夫的活,讓士兵安頓馬夫,然後試探道:“你先上馬車,爹帶你回家好不好?”

秋昀想到公主和齊衡,遲疑了片刻,又看了看周圍的士兵,微一點頭上了馬車。

馬車駕駛的速度很快,像是怕他跑了一樣。

他抱著安靜的沈長安,讓對方盡量坐得舒服些,旋即一手順著對方的背,無聲地安慰,一邊想著接下來該怎麽走。

而皇宮中,陛下聽得暗衛的話,蹭地站起來:“你說什麽?”

“沈公子活著回來了。”暗衛說:“還抱了個孩子。”

但陛下只聽了前一句,而忽略了後面一句。

他臉上一掃之前的暮氣,精神抖擻地招來太監給他更衣。

只是當華服披身,卻發現自己撐不起來,頓時眉頭一皺,有些不滿地摸了摸身上的排骨,又望向銅鏡裏瘦得都快脫相的臉,心中陡然升起了退縮之意。

沈江亭本就不待見於自己,現在連健康的身軀和英俊的姿容都沒了,會不會更嫌棄他?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6-29 19:08:39~2021-06-30 18:22:0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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